2013年5月13日 星期一

不教學生「成功」的香港教育

上周五,我抵達了哈佛大學香港校友會舉辦的晚宴,同天晚上還有個「書卷頒獎禮」。(Harvard Book Prize)一整個晚上下來,我的感觸很多,我看到香港學生比台灣學生幸運。

哈佛大學香港校友會是世界第三大的哈佛校友組織,第一大是波士頓,第二是華盛頓,再來就是香港。它們每年和100多間高中合作,讓校方推薦3名成績優異的高二生來出席這個頒獎典禮。校友會則去找哈佛校友拉贊助,每年選出兩本書,大量購買,送給這些成績優異的學生當獎勵的禮物。全世界的哈佛校友會都有類似性質的function,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香港的。

今年,哈佛大學香港校友會選出兩本,一本是由商學院教授Clayton M. Christensen寫的<How Will You Measure Your Life>,中文的版本在這裡。這本書許多人都讀過,我朋友之前在商學院時還上過他的課,說Christensen個性非常謙虛,每學期到了最後一堂,他都會像書上寫的那樣叫學生用學習過的商管理論檢驗自己的人生。常常,他講到激動處都會潸然淚下。





另外一本書則是由一位香港出生,長年旅居紐約、加拿大、義大利律師Jason Ng寫的 <Hong Kong State of Mind> 。我在現場跟Jason聊的很開心,聊這本書印到第三刷時他的心情、聊了許多他經營的部落格理念(很明顯我在請教他如何規律寫作),我請問他,如果要選一個字眼來描寫他的書寫風格,那會是什麼?他想了想,給我一個深情的眼神,然後說那個字眼是:「鄉愁」。在我翻過他每一個短篇進而拼湊出他的「香港觀」時,我的確看到許多關於移民、相屬、故鄉、對於根的掙扎與認同……。我很喜歡,這是一本非常細膩、獨特,有才華的書,而且非常好讀。







Clayton Christensen不能飛來說幾句話,但哈佛校友會非常用心,請Christensen錄製了一段影片。我以為這是非常客套的video footage,但我自己看完之後竟然被深深感動:Christensen花了很多時間,「教」這些學生不要替自己將來的職業設限,他要這些學生只要想清楚一件事情就夠了,那就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你要對別人多和善?你有意志力嗎?你要當一個誠實的人嗎?你要在多大的程度上愛別人?確定了這點後,生活給你的任何機會,都去掌握,然後做到最好,那就是「成功」。

Christensen也跟這些學生說,at the end of the day,真正能夠帶給你滿足感的,不會是學業上的成績單,不會是一個書卷或十個書卷的紀錄差別,也不會是薪水,或工作職稱。真正能讓你感到快樂的事,只有你自己才會知道。Chrstensen講話比較慢,儒雅而有氣質,是標準的那種「波士頓英文」。台下這群16歲學生看video看得目不轉睛,30分鐘講課,他們安靜耐心的聆聽著。






緊接著Jason上台演講,讓我更覺得不可思議。Jason分享:「我會成為一個作家根本是意外,當我回到香港的時候,我想作一個歌手,還聘請了一位網站設計師來宣傳。當時設計師跟我說:『你必須有些東西讓我放上去,要不你試試看寫寫部落格吧』。是這樣我才開始文字創作。」Jason非常幽默風趣鼓勵這些高中生,「什麼是讓你做到凌晨四點還能很開心的事情,找出這件事,比成為一個醫生、銀行家、律師重要」,「如果你現在還不知道,沒有關係,但是你不要停止尋找,找到了如果覺得不對,換也沒關係」,「嘗試新的東西,很快的失敗、很快的學習」。

Jason英文非常好聽,口語、清晰,但我不能說簡單。作為一個作家,他對於文字挑選有一定的程度的用心,但是台下學生依然安靜耐心:沒有躁動、沒有分心,只是專注的吸收、思考、再吸收。

我聽完兩場演講下來非常有感觸,我覺得這些16、17歲的香港學生非常幸運。香港的教育環境設計,讓他們在這個年紀,就能自然聽懂世界級大師的演講而不吃力--我知道我高二時根本聽不懂這個程度的英文。

而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這個年紀,就能聽到世界級的大師跟他們說:Yes, you are doing great, but that's not your whole life! You have to go out there and find your calling. Because THAT is what going to define your life, not the transcripts, not even to become a Harvard student.

「你究竟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找到一件你作到凌晨四點還能微笑的事」,這些問題真的不容易,但是對人的一生非常重要,這些問題的答案帶領我們做出每一個困難的選擇。我到了很大才開始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但這些16、17歲的學生如果能從聽完演講就開始找,而且真的帶著一個答案走進哈佛、普林斯頓、史丹佛,我不敢想像那樣的成就和光彩會多麼巨大。

我多希望十年之前,在我成長的16、17歲,我的教育制度能夠這樣的鼓勵我,給我空間,給我知識之外,同時給我智慧和價值。

我今天看到香港有這個教育環境在做,而且做得很好,希望台灣也能有這麼一天,給學生一份這樣能珍藏一生的禮物。


2013年5月3日 星期五

微醺的鋼琴聲又遠又近。

Erik Satie's Gymnopédie No.1


如果有一天,事物的界線變得模糊,光是唯一能辨認的,我希望我看到的世界是這樣的。

如果有一天,語言變得空洞而唐突,音符是唯一能依賴的,那我希望我對情人說的話,聽起來是這樣的.......。







「不能言說的時候,就該沈默以對。」維根斯坦這樣教導我們。


語言與哲學的思辨有沒有千年?這句話卻恆常撞擊在我心中,發疼,大聲的讓人耳鳴。沒辦法,真理面前只能謙卑的屈膝聆聽。這句話鏗鏘提醒:人真的很有限,儘管我們常常認為eveything can be, and ought to be conquered.


幸好我們還有音樂。

幸好能在音樂裡找到救贖;

在抽象的音符間,找到安慰與平靜。

我們聽音樂--
卻聽到我們自己。


Erik Satie's "Gymnopédie No.1"


於是我想起,在微醺的夜半時分,生活在他鄉的時刻,某一部名稱被忘記(或太難發音)的黑白法國電影,鏡頭節奏突兀而孤獨,我時睡時醒,恣意「經驗」觀看。那是慘忍到令人想要抓頭髮尖叫的<青春電幻物語>,當時你抱著我讓我哭,我反覆作嘔,害怕那一把演唱會裡的刀就是我在握著....我記得你不斷安慰,但我耳裡只聽得見這幾個簡單的音符。同時,那是為了女權奮鬥的<Iron Jawed Angel>,2005年,剛上政治系,看到這部片,我的眼睛炯炯發亮,鼻頭很酸,指了指畫面說:「那是我,對,一定是的。」。


今天我開始彈這首Gymnopédie No.1,發現自己是如此倔強的進步著。

我們聽音樂,卻聽到我們自己。

當然你們知道的,我喜歡的Nujabes,他逝世了,留下這麼funky的Gymnopédie No.1 fusion,我聽到了一直笑,還有,親切的擺動著。







電影當然能傾盡氣力訴說故事,但變動的真實無法逼近,徒勞無功時,我們抓著剩下音樂像溺水的人抓著充氣筏.....。

生活的無可奈何當然可以全力衝破,但當頹廢無力至無以復加時,我心裡,視覺,耳際,永遠還有這一首。


獻給你,我親愛的世界。

微醺的琴聲又遠又近,甚至還有雜音,卻從來不妨礙她誘惑的沈靜與善變並存。

那是我再也說不出口的話,那是我不得不然卻同時欣然的沈默,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