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9日 星期三

魚在水中游,對台灣來說,那「水」是什麼?



每次一到香港人聚會吃飯的場合,一定會被問到的話題是:「下個月要到台灣玩,有哪裡好玩的?」每次要回答這個問題,我都有點談不上來。

因為論夜生活,中環那條雲咸街,很像有20間Marquee一口氣全連在一起;座落在銅鑼灣有好幾棟樓,每層都像有一間Barcode;集結在金鐘的酒店,裡頭每個角落都像更精緻的Fourplay。 這種生活,香港人看很多了。
論藝文氣息,華山和松菸的展覽全加起來,也不到灣仔國際會展中心的其中一樓。香港灣仔會展中心有11個大型展覽廳,兩萬多坪走都走不完;大大小小展覽空間,編號已經排到400多號了,每年固定的國際拍賣、演唱會、設計研討會、影視投資會議,平均一個月一場,吸引全世界的專業人士。
而論天然景觀,香港依山傍海,周末爬山或乘船半小時出海,是所有在香港生活的人都體驗過的休閒生活。
所以到台灣可以去哪裡玩呢?我的答案總是很模糊,只能說:「台灣很舒服,不需要特別去什麼地方,什麼地方都很溫馨親切。」
這其實是個說了等於沒說的答案。支支吾吾。
前幾天,我到誠品聽了一位影像工作者的分享講座,忽然,想法有了改變。那是我們熟悉的蘇打綠〈小情歌〉、蔡依林〈大藝術家〉的MV導演——陳奕仁主講的分享會。去年,他才剛剛以五月天的〈乾杯〉MV拿下金曲獎最佳音樂錄影帶。

陳奕仁用最早期的作品《雙工人》開場,那是紀錄在大城市,必須兼兩份工才能兼顧生存和興趣的人物心聲的作品。樸素的鏡頭加上草根的文字搭配,他抨擊國家體制往資本那方嚴重傾斜,小人物在生活夾縫中愈趨無力,而警隊法令制度僵化,讓掙扎前進的小老百姓,走了一步再退十步。
一部甩了國家機器一巴掌的紀錄片,片長11分鐘,但國家公共電視給了他資助和展出空間,給他肯定的光環:影片2003年代表台灣到德國柏林展出。
《雙工人》之後,陳奕仁接了2004年籃球天王喬丹來台宣傳的紀錄片拍攝工作。這一刻,他忽然成了他自己鏡頭曾抨擊過的制度環節,在資本滾輪中,重力加速度地販賣商品、形像、人氣。那年在台灣運動行銷史上是黑暗的一年。「喬丹90秒快閃」引發輿論發瘋似的批評,從品牌、活動公關,到公平會當時全都學了寶貴的教訓。資本世界邏輯清晰並不代表友善,公關操作一蹋糊塗的當年,對陳奕仁來說,也是事業上瓶頸的一年。
後來他轉而拍攝MV。初試啼聲,MV主角找來當年地下到不行的濁水溪公社。一首〈歡喜渡慈航〉,揉雜大量性暗示於台灣本土元素,例如黃曆、起乩、補習等,影像風格強烈,用了比情色更重的顏色,那是反叛的黑色。MV沒有大眾口味的起承轉合,年輕人可能看不習慣,年長一輩可能看了大皺眉頭。但是同年,這部MV獲得行政院新聞局國家影視獎項的肯定。

在他的影像和經歷中,我們看見他自己,同時也看見台灣社會的多元及能動。
影像拍的優劣,這是見仁見智的主觀問題。但影像能不能牢牢留在觀看者的腦中,還牽引出多重詮釋,這是顯而易見的。我想再過許多年,我們都還記得〈小情歌〉的動畫、記得〈歡喜渡慈航〉的黑色幽默。而看看2013年出爐的金曲獎流行音樂類入圍名單中,六部入圍最佳音樂錄影帶獎的作品,陳奕仁就占了入圍名額的一半。五月天的〈乾杯〉、蕭亞軒的〈Super Girl 愛無畏〉和蔡依林的〈大藝術家〉三首MV,執導的都是他。
天下雜誌作過他的長篇深度報導,標題是〈鐵工之子,拍出華人音樂美學〉。言下之意,我們跨時代的音樂影像美學,是被一個從再平凡不過的家庭生長出來的鬼才導演所定義......。
我們看到他的那一天,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周三夜晚,他身上穿黑色帽T,有些龐克野性,講時下流行的笑話,用大家都熟悉的語言聊音樂和影像之間的關聯。他沒有架子,就像是一個東區街頭上可以看到的年輕男生。
香港人來台灣追求的是視覺和酒精的刺激嗎?還是風光明媚的自然景觀…?這些原因當然都有,但我想,這從來不是最核心的原因。
香港人來台灣是在看各式各樣的空間:階級反轉的空間、批判國家的空間、自由創作的空間、商業反思的空間、另類藝術的空間。這是他們在高壓的日常生活中鮮少體驗的;也是台灣人在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而不覺得特殊的。習以為常到,我們在一個尋常周三夜晚,在一位傑出導演身上就看得到這一切。
反觀香港貧富兩極的嚴重分歧,和中國大陸的緊張關係,讓所有和「自由」有關的爭取,隨時可以演變成一場抗爭遊行,包括了我們難以想像的「看電視的權利」。香港的娛樂市場成熟,商業氣息讓獨立創作與工作室的生存難上加難:裡裡外外,他們都需要空間喘息。
你們聽過那場有名的大學演講嗎?D.F. Wallace的《This Is Water》。一隻年長的金魚和兩隻年輕的金魚問好,並隨口問候今天的水怎麼樣。年輕金魚游開之後,其中一隻回頭狐疑的咕噥了一句:「他剛剛說的『水』是什麼東西?」。

生活中最顯而易見的事,就是我們最容易忽略的事。
台灣有的自由空間是無形的氛圍,讓我們不必有拉斯維加斯、優勝美地或新天地的優點,仍依然被來自香港、新加坡、中國大陸的遊客感到親切、同時對台灣產生熱切的嚮往與渴望——渴望新生活的典範和出路。他們不需要特別去哪裡玩,他們只需要來到這裡,過著一般台灣人會過的日常生活,食衣住行娛樂。然後他們就會覺得被充飽了電,可以自在呼吸。
對於我來說,如果再被問到台灣哪裡好玩而一時語塞的時候,我只需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This is water… this is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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