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6日 星期四

曼哈頓輕筆記

    我在紐約住的公寓,它有一個小屋頂。如果爬上屋頂往外看,可以看見形狀特殊的帝國大廈,或是更南邊的華爾街金融叢林。現在時間接近傍晚的六點半,住宅區大樓的燈慢慢亮了起來,形成一種有節奏的律動。我躺在屋頂上圓形、嫩綠色的大躺椅上,穿著我最喜歡的T-shirt,整個人陷在軟軟的躺椅裡,像被一個溫柔的軀幹擁抱,也被支撐所有身體的重量、期待、寂寞、和迷惘

    我一邊抱著電腦,一邊遠看天空最底部的九分之一,呈現酒紅的香檳色,慢慢間層向上,有一大片的淺藍。寫到一半時,旁邊兩個金頭髮鄰居來打招呼,他們看起來非常年輕,可能還在念研究所,坐在屋頂喝啤酒,偶爾可愛的大聲吼叫,幾架正朝著天際線遠端飛出去的飛機引擎聲,也蓋不過他們討論夢想的聲音。


    我們常常說寫作要貼近城市,聽它的聲音,觀察它顏色的變化,注意人們行走時臉上的表情。儘管我很努力,我卻發現這件事情在曼哈頓很難做到。它的顏色太過斑斕,講著800種不同語言的人群,實在很難歸類。而在這個走路怎麼還可能更快的城市中,或許每個故事都值得大書特書,也因此,更難起頭選擇。

    很難想像,有這麼這麼多的人都在這裡,建築起它們的生活,找份工作、結婚、試著養育後代。很難想像,當我們以為美國是世界文化的重鎮,而紐約又是美國文化的輻散地時,這座城市曾經經過這麼大的攻擊,然後有毅力的存活下來。
    
    不過,此時此刻,在地理上的距離上,我離家非常遠,但是看著曼哈頓天際線,腦袋浮現的卻是台北幾個小巧的公園,或是公園旁邊賣著豆花的小攤。以前讓我覺得貧乏、單調的日常生活,卻織起一層淡淡的鄉愁,把我包覆起來。說來真的好笑,我們總是在這裡想念彼端,這個原則在我身上屢試不爽。從大學選擇的科系、交的男友、居住的城市、甚至是某一天晚上看的電影都可以被挑剔--酷斯拉一定比我看的變形金剛四好看,為什麼不買酷斯拉的票呢?(在居住在曼哈頓的時候,有一天我跟朋友說:「我真希望我能夠去旅行,到一個遙遠的國度,或許是中南美洲」我的朋友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像在看一個慾望無止盡的可怕巫婆。)
    這真是個可怕的缺陷。
    可是我這麼想,大到一座城市、一個國家,小到一個人,都要趨進它的動能。我的動能或許就是這種一刻也停不下來的渴望:想有個更高的屋頂、更豐富的學識、居住過更多的國家。down side?我可能永遠也沒有辦法真正的知足快樂。
    在沒來紐約之前,我常常會想要改變這個習慣、修正那個個性或想法。但是今天傍晚,在這個住家燈火已經完全亮起來的此刻,在一個安靜、小巧的、非常難得的曼哈頓靜謐夜晚中,我想跟自己說,就這樣,接受自己可能的樣子,就算看起來缺陷很大,還是要睜大眼睛用力地愛自己的每一個不完美的特質。這其實就是在紐約841萬人口,日日夜夜努力練習的精神,用自己獨特的姿態,不遷就,不委屈,一起譜寫城市的光榮。